《藏在课本里的感动》
课本,对于我们这些天天与它打交道的学生来说,实在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。它的每一页都被我们翻过无数遍,边角卷起了毛边,空白处挤满了笔记。可说来也怪,正是在这些被翻得最烂的书页里,藏着一些猝不及防的感动,像躲在叶子背面的露珠,在某一个寻常的清晨,忽然折射出满世界的阳光。
第一次被课本击中,是在小学四年级。那篇课文叫《秋天的怀念》,史铁生写的。老师站在讲台上念:“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树叶‘唰唰啦啦’地飘落。母亲进来了,挡在窗前……”老师的声音很轻,教室里安静极了。念到“她出去了,就再也没回来”时,老师忽然顿住了。我以为她忘记了后面的句子,抬起头来,却看见老师的眼眶红了。那一刻,我好像忽然读懂了什么——原来文字是有重量的,它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也能轻得像母亲一声再也听不到的呼唤。
后来上了初中,课本里让我驻足的地方越来越多了。
读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那个肥胖的、穿着黑布大马褂的父亲,笨拙地爬上月台的样子,让我想起自己的爸爸。他没有穿过黑布马褂,却穿过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在无数个清晨踩着自行车送我上学。他的背影不高大,甚至有些佝偻,可是读到“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,再找不着了”时,我忽然想哭。那些被我理所当然接受的清晨,那些我连“再见”都懒得说的背影,原来都是稍纵即逝的珍贵。
读到《散步》里莫怀戚背着母亲、妻子背着儿子,在初春的田野上慢慢走着的画面,我会想起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的晚饭时光。读到《老王》里杨绛写“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”,我会想起校门口那个总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的老奶奶,想起自己匆匆走过时的心安理得。读到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我会想起那些在暴雨中坚守岗位的交警,在深夜里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。
最让我动容的,是那些课本里并不起眼的小人物。他们是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,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”;是杜甫诗中的石壕村老妇,“老妪力虽衰,请从吏夜归”;是鲁迅记忆里的阿长,那个睡觉摆“大”字、却给小鲁迅买来《山海经》的保姆。他们从历史的褶皱里走出来,穿过千年的文字,依然让人心头发烫。
有时候我想,课本究竟有什么魔力?那些字,单独拆开来不过是横竖撇捺的笔画,可当它们被排列在一起,就有了温度、有了呼吸、有了一种能穿越时空的力量。它让一个不曾谋面的古人,能在千年之后,仍能在某个少年心里种下一颗种子;它让一个早已远去的背影,能在某个下午,让另一个少年忽然懂得了父爱的深沉。
前几天整理书柜,翻出从小学到现在的所有语文课本。一本本翻过去,那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,如今再看,竟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。原来,感动早就藏在课本里了——只是当年的我们,忙着应付考试、忙着背诵默写,错过了字里行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深情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,课本真正的意义,从来不是让我们记住某个作家的生平、某首诗的写作背景,而是在我们心里埋下一根弦。很多年后,当我们在某个车站告别,在某个黄昏独坐,在某个雨夜失眠的时候,那根弦会忽然被拨响——你终于听懂了那句诗,看清了那个背影,理解了那个选择。
而那一刻的潸然泪下,便是课本给我们最好的礼物。